游楚红转过头,隔着风暴,看向了主控室。

这一眼没有停留太久。满是裂纹的防弹玻璃后,李长生甚至没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半点关于生死的挣扎。

控制台下方,被定桩死死钉住的公输白还在剧烈痉挛,胸前烧焦的皮肉散发着刺鼻的糊味。

“六秒!”机仆喉咙里滚出破碎的电子杂音,这是他用残魂做缓存能拖延的最后极限。

游楚红收回视线。她脚下的玄铁甲板上,那堆被七千四百五十斤血肉强行塞满的机械齿轮,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拓跋枭虽然被卡死了传动轴,但庞大的死物质量依然像一枚无法摆脱的巨锚,正死死拉着飞舟向后方那片足以绞碎一切的虚空风暴滑落。

在这片灵力变成毒药的虚无重力场里,法术无效,算力被封。

只剩下一条路。

游楚红抬起右手,五指猛地并拢,如同钢爪般狠狠抠进了自己的胸膛。

指节发力,她生生从心脉深处扯出了一团暗金色的光晕。那是她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天庭香火道基,也是她作为守将的本源核心。在脱离肉身的瞬间,这团本源失去了约束,在虚无重力场的极端排斥下,迅速被压缩、坍塌,化作了一股极其致密的物理质量。

游楚红没有一丝迟疑,将那团光晕塞入自己口中。

吞咽的动作刚完成,她的脖颈和面颊瞬间覆上了一层犹如烙铁般的赤红。表皮下的毛细血管成片崩裂,细密的血珠刚渗出皮肤,就被那股暴走的质量死死吸附在体表。

“去深渊底看看吧。”

她没有回头,沙哑的声音被风压撕扯得支离破碎,没有半分怨怼,只有一种卸下枷锁的释然。

“看看我们到底在护卫什么。”

话音落下的半秒内,游楚红屈膝,下压。

咔嚓。

十寸厚的玄铁甲板被她双脚硬生生踩穿。她整个人犹如一颗密度惊人的赤色流星,借着这股纯粹的反冲力,直直扑向了挂在船尾的半机械怪物。

风声尖啸。

在失重的气流中,游楚红狠狠撞上了拓跋枭庞大的外壳。她张开双臂,死死抱住怪物残存的粗壮颈骨。她体内那股燃烧本源换来的致密质量,在这一刻叠加了下坠的冲力,爆发出了一股无可匹敌的物理拖拽力。

原本咬死飞舟尾翼的骨刺,在这股巨力拉扯下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咯啦——

扎透装甲的骨刺被强行拔出。

游楚红抱着那尊巨大的半机械古神残躯,向着下方翻滚的幽绿空间裂隙坠去。

刚刚跌入风暴边缘,绝对的物理撕扯力便如无数把无形的铡刀绞杀上来。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那团代表游楚红的赤色波段在半息之内被切碎、碾烂。她连一声闷哼都没能留下,整个人便被寸寸绞碎,化作漫天细密的血雾,填入了裂隙深处。

拓跋枭那庞大的残躯同样无法抵抗这股规则的冲刷。机械外壳解体,碎骨剥落。它丧失了所有的动作,重重砸在裂缝下方那条死寂的冥河河床上。

残骸与河床的泥沙死死咬合。空荡的半个头骨中,两团幽绿的魂火停止了跳动,却依旧燃烧着,化作了一座永远定格在深渊边缘的活体航标。

主控室内,死局破开。

李长生盯着那片消散的血雾,指骨在控制台边缘压得发白。他喉结滚了一下,压下心头那抹极其短暂的干涩。他没有松开推杆。在法则崩塌的废墟里,任何多余的感伤都是对祭品的背叛。

拖拽力消失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反向推背感顺着飞舟龙骨传导上来。

李长生借着怪物落渊产生的物理冲量,双手在主控盘上拉出残影,将刚刚恢复的底层回路接驳到主引擎上。速度表上的红光猛地跃过极值线。

“定航。”

他冷冷吐出两个字。残破的虚空渡雷舟擦着风暴边缘的切割线,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,全速驶向前方那道幽绿色的生门。

甲板倾斜的角度终于回正。

陆长庚像一只刚从泥沼里被捞出来的狗,死死扒着尾翼边缘生锈的栏杆。失重感退去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手脚因为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气流倒卷而回。啪的一声轻响,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薄片砸在他脸侧。

陆长庚下意识地伸手捞住。

那是一块染血的护心镜片。边缘布满焦痕和划伤,金属冰凉刺骨,上面的血迹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温。这是游楚红卸下重甲时剥落的残片。

陆长庚看着手里的铁片,牙齿磕碰着发出干涩的响声。他哆嗦着将那块残片按在自己胸口,死死捂住。他在这世上苟活了这么久,什么没底线的事都干过,却在这一刻,被这薄薄一块铁片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
不远处的甲板上,剑无痕收拢了双腿。

失去双目的剑客,凭借体内残存的武道感知,清晰地察觉到那股属于天庭悍将的气血之火,在下方的虚空中彻底熄灭了。

他那布满黑色血污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他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,将那柄无锋重剑横放于膝前,剑刃向内。这是最古老的武夫归剑礼。这位曾冷血处决过无数异端的镇魔司行刑官,在失重的甲板上,用这种违背天庭律例的方式,向一位阵营殊途的坠落神将送行。

风压渐渐平缓。苏清颜踉跄着走到甲板正中。

断裂的无瑕剑骨还在渗血,白衣下摆早已被染透。她没有去理会伤势,而是反手并起两指,硬生生从心脉处逼出一缕精血。

精血混入指尖残存的太上无情剑气,化作一道冰冷的光刃。

哧——

苏清颜俯下身,在满是深坑和划痕的玄铁甲板上,一笔一划地刻字。碎铁屑飞溅,“游楚红”三个字深时刻入底盘装甲,完成了一场无需言语的祭奠。

而在一处变形的货箱阴影里,秦无疆始终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,全程未发一言。

他冷眼旁观了这场凡人卸甲填缝的血肉挽歌。确认飞舟已经彻底摆脱追兵后,他默默从袖中摸出一截竹简,用不含任何情绪的短笔,在上面刻下几个蝇头小字。

“弃子红,燃血殉道。”

刻完最后一笔,他收起竹简,手掌悄然贴上了袖子里藏着的那只枯木小舟。生门在望。只要飞舟撞过那道幽绿裂缝,他便会立刻剥离队伍,彻底消失。

前方,深邃的幽绿裂缝已经占据了飞舟全部的视野。

那是界壁边缘唯一的生门通道。飞舟在引擎的轰鸣中,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,迎着生门的光芒扎了过去。主控室内的乱码视野中,前方的物理参数一切正常,引力场稳定。脱困的错觉笼罩了船上的每一个人。

然而,就在船首探入生门裂隙的刹那,变故陡生。

李长生干涸的左眼里,原本幽蓝平顺的生门通道波段,突然在一微秒内翻滚出大片粘稠的猩红。楚江寒顺着空间波动暗中投射的前代废弃代码,在这一刻彻底苏醒,污染了生门的底层逻辑。

这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碰撞。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通道内部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违背常理的高维因果排斥力。

就像是有一堵看不见、却能碾碎一切逻辑的障壁,猛地横在了飞舟面前。

咚——

极其沉闷的巨响响彻全舰。全速冲刺的残舟,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万丈神山。那股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,硬生生将飞舟顶在了生门之外。

船体剧烈扭曲,新一轮的金属断裂声顺着龙骨疯狂蔓延,刚刚回正的甲板再次猛烈颠簸,苏清颜和陆长庚险些被直接抛下船舷。

李长生死死按住操作台,身体被排斥力震得往后滑出半尺。他抬起头,透过玻璃看向那道近在咫尺却又无法逾越的裂缝。

在深邃的幽绿光芒中,一截残破的枪尖,正孤零零地在虚空中无声悬浮。

牺牲换来的脱困,只走出了纯物理的死局。更高的逻辑陷阱,才刚刚向这艘退无可退的残舟露出獠牙。